卷发还是那头卷发，只是从乌黑变成了花白……2月底的一个早晨，办公室的门敞开着。老杜正把即将退休要带回去的东西，陆陆续续往箱子里收拾。他弯腰整理桌上的材料，把一摞摞卷宗码齐，又拿起那个用了十来年的杯子，拧开盖子看了看，用指腹擦了一下杯口，才轻轻放进箱子。抽屉里翻出几支笔、几本工作笔记，都被他一一归置进去。阳光从窗户斜进来，照在他那一头标志性的卷发上，茸茸的，泛着花白的光，像秋后田埂上最后一簇熟透的芦苇——柔软，却撑着一整个季节的重量。
“杜庭长，今天最后一次开庭了吧？”书记员杨燕探头进来。他抬起头，咧嘴一笑：“可不是嘛，开完这场，我也就该退休了。”语气轻飘飘的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可这话落到我的耳朵里，却沉甸甸的。四十年了，从1985年那个夏天走进吴忠中院的大门开始，他就再也没离开过。
执拗的老杜：寸寸较真的“细节控”
别看老杜平时总是乐呵呵的，一副老好人的样子，但只要一坐上审判台或者翻开卷宗，他就像变了一个人——较真，甚至有点“执拗”。
这种“执拗”，最常体现在合议庭里。他经常因为一个案子跟合议庭的其他法官争得面红耳赤。有时候是为了一个证据的采信，有时候是为了一个法条的适用，有时候甚至只是为了判决书里某一个措辞的表达。有人说他太较真，只要结果没错就行了，他却说：“那可不敢呀，一点都马虎不得，合议庭就是三个人一起扛责任。咱们要是稀里糊涂过去了，将来当事人找回来，丢人的是咱们，受苦的是人家，真理就是越辩才越明。”
他的腰不好，是多年的老毛病了。但看着庭里的年轻人办案辛苦，他常常主动要求加入合议庭，只为了能多分担一点，给其他法官腾出一点时间和精力。让人佩服的，还有他盯指标的那股劲儿。结案率、调撤率、服判息诉率、平均审理天数……每天早上，他都要把这些数据一个一个捋一遍。有一回，庭里的结案率掉了一点，他愣是把近期结的案子翻出来，从头到尾排查原因。他说：“数据不是数字，是案子背后的人。咱们指标好一点，老百姓的烦心事就少一点。”
那一刻，你会觉得这个头发卷卷的小老头，身体里蕴藏着一股巨大的能量。法律不再是冷冰冰的条文，而是被他用那份“执拗”焐热了的人间烟火。
亲切的老杜：亦师亦友的“定盘星”
在单位，无论是二十多岁刚考进来的，还是其他庭室的同龄人，大家经常亲切地喊：“老杜”。这个称呼，意味着老杜有着极好的干群基础。
老杜有一种魔力，能让拘谨的年轻人迅速放松下来。单位里新来的干警，生活上有困难、思想上有了包袱，第一个想倾诉的人往往不是自己的部门领导，而是老杜。他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，静静地吸纳着大家的喜怒哀乐。他的办公室门永远是敞开的。你去找他问案子，他耐心解答；你去找他发牢骚，他就笑眯眯地听着。和他聊完天，心里的不快顿时消解了大半。
最让人佩服的是基层院的法官们遇到疑难复杂的案子，打电话请教，老杜总是不厌其烦，哪怕手头正忙着，也会让对方把案情从头到尾说完。有人问老杜，那么多人打电话来问，你不烦吗？老杜摆摆手：“烦什么烦？基层最苦最累，他们面对的是老百姓最直接的诉求，案子压在心里睡不着觉，才打电话来问。咱们要是不耐烦，他们找谁去？”这话传出去，基层来请教的人更多了，可老杜还是那个老杜，电话永远接，问题永远答，从不皱一下眉头。
善良的老杜：能融万物的“老卷毛”
老杜的微信名叫“老卷毛”，头像是一株蒲公英——毛茸茸的种子簇成一团，风一吹，就散向四面八方。他像极了那株蒲公英，落在哪儿，就在哪儿生根；生在哪儿，就在哪儿开出自己的花来。法庭上是威严的法官，羽毛球场上是较真的球友，年轻人面前是没架子的长辈。每一个身份他都认认真真地活，每一种日子他都过得有滋有味。
他的善良，是刻在骨子里的，不张扬，却无处不在。每年三八妇女节，他总记得给庭上的女同志们送巧克力。法官徐婧发的朋友圈仍然可见：“每年都会收到浪漫温柔男庭长的礼物。”配图是那盒包装并不花哨的巧克力。有人说他何必这么麻烦，他嘿嘿一笑：“她们在庭上比男人还能扛，这一天，得让她们觉得自己是被惦记的。”
开庭的时候，他也是最会“来事儿”的那个人。有一回，一个当事人因为合同纠纷告到法院，庭审时情绪特别激动，说着说着就站起来，声音大得整个审判庭都听得见。老杜不恼，只是慢悠悠地说：“哎，你这个脾气，在家是不是也这样？你爱人受得了吗？”当事人一愣，没想到法官会说这个，脸一下子红了，嘟囔着说：“她……她早习惯了。”满庭的人都憋不住笑了。当事人自己也跟着笑起来，情绪就这么松下来了。后来的庭审，顺顺当当开完了。球场上，他也是最没架子的那个，输了就老老实实请大家喝奶茶，赢了就晃着一头卷毛嘚瑟：“服不服？不服再来！”庭里年轻人私下说：“跟老杜一起干活，再累都不觉得累，因为他这个人，让人心里暖。”
说来也奇怪，我对老杜的初印象，竟是个有点“赖”的人。刚开始接触时，总觉得他在某些事情上固执得不通情理，软磨硬泡都不行。但随着时间推移，我才慢慢明白，那不是“赖”，而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、对规则的绝对尊重，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。他的所有“执拗”，都源于此。
尾声：蒲公英落下的地方
退休的日子即将到来，老杜留下的，不仅仅是那些尘封的卷宗，他让我们明白，真正的司法权威，不是靠冷峻的面孔树立的，而是靠那份能弯下腰倾听的善良，靠那份能和每个人打成一片的真诚。
四十年，他从那个腼腆的年轻人，变成了大家嘴里的“老杜”。书记员、法警、助理审判员、审判员、副庭长、庭长——这一串头衔，他从来不当回事。他在乎的，是每一个案子能不能办得让人心服口服。
最后一个案子结了，他的职业生涯也结了。结得圆满，结得温情，结得像他那一头卷发一样，让人一眼就认得出，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嘴角上扬。
三月，蒲公英要飞了。那个头发卷卷、爱打羽毛球、永远热气腾腾的老杜，就要退休了。
可他落下的那些种子，早就长在了每个人的心里。
